………
17
由于那天在街上遇到白夭,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江淮景说的话我半句没听。
在学校的时候,我仍旧照常和白夭相处。昼夜交替。
某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我作为高二的学生会成员,上台去念一份发言稿。
旁边是学校的领导和老师。
台下数个方阵,整整齐齐站着全校数千学生。
我深吸一口气,把发言稿打开。
却在下一刻无比震惊地发现那上面的内容变成了一封酸得人半死不活的情书。
收信人还是江淮景。
更可怕的是——
我竟然不受控制地,当着全校人的面,开始念起了那封情书。
「我野蛮生长。」
「没能成为自己的月亮。」
「能遇见你,是银河赠送我的糖。」
救命。
第一句话刚出口,我就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社死的。
灵光乍现,我蓦地想起那天的语文课。
跟今天几乎完全一致的情况。
我根本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要说什么。
垂眼朝台下看去。
江淮景正站在人群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果然是他!
妖术!
18
临下台前,校长路过我旁边,狠狠撂下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欲哭无泪地准备跟上去。
有人拉住了我的手:「不用去。」
我侧过头,见是江淮景。
他勾了勾唇角:「你一定很想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吧。」
我默不作声,静待他的下文。
然后就见他拿出了那个第一页写满了我名字的笔记本。
「翻开第二页。」他说。
我照做。
垂眸,看见第二页上,写着:「把时间拨回半小时前。」
下一刻,身周柳绿花红,灰墙高楼,以及一切零落的人影都开始疾速褪去颜色。
意识如同被拖进深不见底的旋涡。
再次睁眼时,我仍站在讲台上,身侧是校领导和老师,台下是数千学生组成的方阵。
而我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发言稿。
扫了眼腕表,时间显示:「7:30」
对升旗仪式结束的时间而言,恰好是半小时前。
19
我照常念完了稿子,走下台。
白桦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少年抱臂倚在树下。
见我走过来,他勾起唇角,朝我轻轻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姜泠月。」
我说:「我们一个班的,每天都见面。」
他没回我这句,另起了个话头。
「如你所见,这个笔记本的确拥有能够让人实现愿望的能力。」
「所以现在能给我解释清楚吗?」
我补充道:「有关于那个笔记本的一切。」
江淮景刚刚利用笔记本让我在台上念情书,又回溯时间抹去这件事。
兜这么大个圈子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笔记本当真非同寻常。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唯有亲身经历,能真正令人信服。
他一定还有事情想告诉我。
果然,江淮景答了我,道:「可以。」
他随即挑了挑眉,慢吞吞地直起身,把笔记本递给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本笔记本上为什么会写满你的名字吗?」
「那不是因为我暗恋你。」
嗯……竟然不是这个原因?
我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笑了笑。
「因为我们的命运,早就已经通过那个笔记本,绑定在一起了。」
「封面是我的名字,首页是你。」
「还有……」他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去拿放在课桌上的笔记本,「你翻开最后一页看看。」
我依言照做。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被人写上了八个繁体汉字。
挺拔秀丽、飘逸犀利,龙飞凤舞瘦金体。
内容是——
「天上明月,江畔盛景」。
「依你的意思,这八个字指代的是……」
江淮景微一颔首:「是我们。」
「姜泠月,我们最初认识的时间,不是今年,而是五年后。」
20
白桦市一中,树木傲然挺立,郁郁葱葱。
太阳光倾洒而下,又被枝叶间的缝隙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点。
未来好一段时间,江淮景那天说的话都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照他所言,我和他在未来的时空里是一对恋人。
但我却死在了二十二岁那一年。
死因是仇杀。
当年伤害过白夭的罪犯名叫宋瑾,出狱以后报复社会,四处找人寻仇。可他找不到白夭,于是我成了这刀下亡魂。
只因为数年前还在上高中的我,当着那个罪犯的面,帮过她。
而江淮景,他在失去我五年以后,意外得到了一个「心想事成笔记本」。
笔记本的最末一页,写着「天上明月,江畔盛景」。
它能够实现持有者一些特定的、有条件的心愿,也连接了我和江淮景的命运。
所以江淮景通过这个笔记本穿越回十年前自己的身体里,又转学到白桦一中,目的是救我。
或许改变了过去,就能改变未来。
所以他几番叮嘱我要远离白夭,是想保护我。
所以那天在白桦树下,他跟我说:
「好久不见啊,姜泠月。」
因为未来时空里的那个江淮景,在得到笔记本之前,有整整五年的时间都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见。
21
「尽管书页数不尽,我也能用你的名字,把千千万万卷书籍填满。让你的名字在里面燃起思想的火焰……」
……
「让宇宙啊,亿万斯年永远光芒不熄。」
……
自习课。
PPT停留在第三页。
是班主任老师突发奇想要给大家的一首情诗。
马克思写给其妻的,《给燕妮》。
教室的窗帘被拉上,阳光透不进来,不少同学都昏昏欲睡。
那个会造成我未来死亡的关键节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
但正常的学习生活还得照常进行。
我课桌面上装模作样地摆着一份语文真题。
其实在摸鱼看小说。
虐文。
男女主正当生离死别之际,我哭得泪眼蒙眬。
江淮景用手背敲了敲我的桌子:「几篇论述类非连续性文本阅读,有这么催泪?」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往桌子底下藏。
「藏什么,已经看见了。」他挑眉。
我白了他一眼。
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那个笔记本,真的可以实现除生死之外的一切愿望吗?」
他没说话。
我从自己无数个心愿里挑了个最朴实无华的,问:
「那能不能让我文综回回都考三百?」
「或者……暴富也可以。」
「姜同学。」他语气忽然有些严肃。
「愿望不是平白实现的。笔记本实现的每一个愿望,都需要持有者付出等量的代价,来和它交换。」
我心猛地往下一坠:「那你……」
「你回到十年以前,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江淮景摇了摇头,眸中情绪不明。
「还不知道。」
22
气氛又变得有些低沉。
我关了手机,真的开始刷语文真题。
前桌扔过来一个纸条。
「白夭给你的。」
展开看,娟秀字迹,只有一句话:「放学以后,学校天台见。」
人烟稀少的高处。
那岂不是杀人跳楼标配场景?
再一想到未来的第十年我可能会因她而死。
我顿了顿,提笔,一笔一画,写:「放学以后没时间,有事现在说吧。」
纸条跨越半个班级,又传回白夭那里。
她打开看完。
然后回过头,眼睛盯着我。
分明是漂亮的琥珀色瞳眸,却令人觉得空洞无神。
………
放学以后,我照常准备回家。
出校的人群却突然变得喧嚣且杂乱起来。
「三教的天台那里好像出事了!」
「有人要跳楼!」
「是高中部的那个白夭,还有个年轻人和她待在一起!」
有安保和老师迅速站出来企图维持秩序,可惜无济于事。
我不过只犹豫了一瞬。
然后趁着此刻混乱,迅速掉转了脚步,往回跑。
白桦一中的无数熟悉的景物急速向后掠去,有风声在耳畔响起。
到三教教学楼下时,有人拦在了我面前。
「你怎么会在……」
没等我这句话说完,江淮景上前一步攥住了我的手腕:「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管她?」
「她是救过你的命?」
23
这话说对了一半。
白夭的确是没有救过我的命。
但她是我们家救命恩人的女儿。
那天我在街上见到被人群围起来的白夭。
她说:「那些,是病人家属。」
「我母亲是医生。」
我看着她。
有一些不太连贯的画面突然闯进脑海。
突然想起来,我和她其实在很久以前就见过。
两次。
白夭的母亲姓赵,是白桦市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
第一次见面,在地铁上。
我的姐姐突发疾病倒地不起,幸好遇上赵医生在场,这才捡回一条命。
救护车车门彻底关上的前一刻,我回过头匆匆一瞥。
正看见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半躲在赵医生后面。
第二次见面,在医院住院楼的门口。
女孩独自抱膝坐在台阶上,抬起头跟面前的大人说话:
「她做错了什么?」
「抢救失败又不是她的错。」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以后……没有妈妈了。」
那时候姐姐站在我旁边轻声叹了口气。
然后她告诉我:「这是赵医生的女儿。」
回家以后,我查过本地新闻。
黑体放大的标题,无比刺眼。
《白桦市市一医院医闹事件:患者家属因不满治疗结果,持刀连刺医生数刀》
那便是我对幼年的白夭,最后的印象。
没想到阔别数年,会在白桦一中再次见面。
更没想到,她这么多年,都没摆脱那些人的骚扰。
总有漏网之鱼,怨念至深,不肯收手。
十年前的白桦市市一医院医闹事件从来没有结束。
它在医生的女儿身上持续。
以造谣、殴打、辱骂的方式。
24
所以,此刻在一中三教教学楼的门口,我看着眼前的江淮景。
「你至少也让我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的。
沉吟片刻,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我跟你一起。」
事发突然,现场混乱不堪。
我和江淮景轻易到了天台。
可终究晚来一步。
在匆匆赶到现场的老师同学的一片惊呼声中,白夭拽着一个年轻人,从学校的天台上坠下去。
那最后的一眼。
我似乎隐约看见,白夭在后仰之前,无力地勾起唇角,苍白地对我笑了笑。
「那个人是宋瑾。」
江淮景忽然在我旁边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拉下去的那个人,是宋瑾。」
这个名字是……
「是十年以后,持刀杀害我的凶手?」
他点头:「是。」
「……」
半晌无言。
白桦树叶纷纷繁繁,飘飘而坠。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25
事后,我在自己的课本里找到一张纸条。
被压得皱皱巴巴,未曾署名。
但从那娟秀的字迹上,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白夭留下的。
「那天你和他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既然一切因我而起,那就也由我来结束它。」
结束。
原来竟是以这种方式。
杀害我的凶手跟着她一起坠下高楼。
我就不会再死在十年后了。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把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里,泣不成声。
26
次月,我和江淮景一起去墓地看过白夭。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一方墓地,冰冷石碑。
留下了她的姓名、籍贯,以及……生卒年。
一九九五到二○一二。
短短十七年,她的一生。
「白夭,」我在心里对她说,「若有来生,祝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愿有来生。
27
白桦市,顾名思义。
满城都是白桦树。
高大繁盛,遮天蔽日。
回程时,我问江淮景:
「穿越回十年前,要付出给笔记本的等量代价,你现在知道是什么了吗?」
他向来聪明,拿到那个笔记本这么久,一定已经摸清了它的规则吧。
车窗外的白桦一棵接一棵不断向后退去。
江淮景侧眸,回答:「大概是会失去记忆。」
「什么意思?」
「就是我会回到原本的时空,然后忘记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个时空……仍然没有你。」
「我会回到那里,独自一人,终此余生。」
「不过没关系,泠月。」
「至少这里的你,还好好活着。」
28
所以被改变的未来,仅仅只存在于这个时空。
在江淮景原来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会发生变化。
白夭活着,不知去向。
姜泠月死在二十七岁那年的盛夏。
而江淮景,永远失去了他的爱人。
……
我接着问:「那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不知道,」他回,「半年后,明天,或许……下一秒。」
29
校园里的白桦树仍旧肆意疯长。
我和江淮景依然像以前一样相处。
学校里的生活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还是上自习课疯狂摸鱼,考试前通宵背文综。
但我们都清楚——
离别,早已进入了倒计时。
30
寻常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时间一天天滑过。
转眼到了高考后。
那么长一个暑假,江淮景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我知道,那个二十七岁的江淮景,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回到了他原本的时空。
而现在年仅十八岁的江淮景,和我根本不熟。
31
盛夏,八月份。
录取结果公布,我如愿考入了白桦市传媒大学的新闻传播专业。
某日偶然间,看到一段话:
「离散也很美。有未尽之语,有难言之隐,有必须要背负的存在而选择的克制,更有失去而不可再得后,一层又一层的柔光滤镜。倒也不是不留恋完满,只是有了缺口,总能吹进一点圆外的风。万事都有尽头,遗憾在这里,安慰也在这里。???」
彼时我正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廊上。
路灯明亮,身边有孩子嬉闹。
看到这段话后,轻叹一口气,关了手机。
道理都能理解,但总还是觉得可惜。
可惜相伴只有一程。
32
虽然我高中日常摆烂,但上大学以后,竟然在当卷王的路上一去不返。
某天惯例去图书馆。
落座前,看到自己旁边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笔记本。
心脏瞬间揪紧。
纯白色,熟悉的极简风格。
跟当初江淮景的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再仔细一看。
它的封面上并没有被人写上名字。
我心里暗自失望。
那看来并不是同一个。
不过模样相似罢了。
我摇摇头准备开始学习。
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桌面上抽走了那个笔记本。
「原来落这儿了啊……」那人小声道。
继而转身离开。
临走出门之前,又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
然后回过头来。
桃花眼里盈满笑意,天生一段风流。
「同学,」他说,「你看着挺眼熟。」
我抬眼看他。
想起来之前,来自未来的江淮景曾经告诉过我。
在另一个时空里,我和他初次相遇,就是在白桦市传媒大学。
我于是对着眼前的人笑了笑:「不记得了?我们高中一个学校。」
「我叫姜泠月。」
江淮景怔了怔,随即回以一笑。
……
树木葱郁,遮挡烈阳。
景色宜人的白桦市,有新的故事揭开序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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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下课,等你长大
海南椰子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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