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构想过什么样的架空世界观d(2 / 2)

回答 佚名 12718 字 5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你拦我做什么?我护着你还差不多。你看看,这里面有东西么?」

我说,只能看见石砖。

「这不对,石砖上都是脚印,还有拖行物件的痕迹。这里的人和物都被移走了,就是刚刚的事情。」我眉头紧锁,在目力所及之处尽力去看,看每一个错过的细节。

明彩很不安,她的每种情感,都盛满到装不下,溢出来。她快步走上前去说:「这砖下面有东西,你要来看下。」

我右手按在地上,一路沿着石砖的缝隙擦过。到了明彩身旁,惊得不能言语。

「这地砖下有血肉,血肉下又有经脉。这地下有大东西,东西上还有筋骨百千……」我一边摸着,一边在心里估量着地下的东西。

不可能,没可能的。这地下是血肉与土长在一起,人的脏器混作一团像是根茎深深埋下,筋骨如同枝叶潜在土中。

明彩走到大院中央,愣在那土堆之前。她动弹不得,像是吓到说不出话。

「程善!这土堆……」她还没说完,又听见簌簌的颤响。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躁动不安,要破土而出。

我终于警醒,然而步伐已经跟不上炙痛的心绪。

「是手!地下有手臂!」话音未落,那些石砖一一被撬动,发出沉闷的碰响。无数只手臂相互接连,盘错着从地下窜出。它们肆意生长,从每一个石砖下面死死地抓住我和明彩。我和她转瞬间被拉出十步之遥,那些手探上我的双腿、腰腹和肩膀。

一股蛮力在狠狠地把我向后拉,接下来,就是我被更多的手抓住,像是被锢上无数的枷,然后被扯到粉身碎骨。

我右手成掌,依次斩过身上的手臂,被我斩过的就像蜡一样断掉又缩回去。

「明彩!不要用蛮力挣,这手里面有人匠的血,那些手都是化骨,脱血的技式!」我跑过去想要救明彩,却发现她右臂已经被几十只手死死锁住,她借着腰腹的力,还在苦苦支撑。

如万蛇缠身。

若是再迟一息,怕明彩要被化作一个空皮囊。所以我一掌从上至下斩了下去,掌锋切过那些残臂,她身后的长发,她的右臂,最后从她右脚的脚踝处离开,她就这样被我斩成了几段。

像刀斩乱麻。

<olstart="14">

明彩终于脱出,我把她背着,她在我肩上轻得感觉不到分量。我狂奔着,探过她的身体,心中一阵凉。

到底是用多少人的血肉铸成的那万千邪手?到底用了多少人匠的血才能达成那样的技式?我想不出。

这里面,到底葬了多少性命,埋了多少冤骨,腐了多少血肉,去了多少生灵。我不敢想。

我能想的,就是明彩到底被伤得多重。

她估计已经损了三成的骨,四成的血。我予了她一些我的血,只听见她在我背上说:「程善,你听过《云鬼词》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答她,只能摇摇头说:「没有啊。」

她的声音快要听不见,她说:「总有一天,我要唱给你听,让你说好听。」

她骨已经酥了,精血也不稳。被那邪手抓过的地方,更是软得像泥偶。我感觉她就要像蜡一样融掉了。

我说:「你听着啊,我会修好你的。我是程家唯一的传人,天下第一人匠。我什么人都修得好的。」

我说,我是持黑伞的程善。他们听了都怕我。唯独你不怕我,所以你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只是笑,却连半句话也没力气答。

我跑到再也提不起脚步,接不上呼吸。到了某个角落里,把明彩安稳地放到地上。

这里也许是大殿后,也许是寝宫后。我完全顾不得是哪里,明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蜷缩得像个婴孩。

把那信读了吧,我这样想。我留着这封信,这么长时间一直很好奇里面都写了什么。但无论是怎样的文字,都抵不过生死之隔。「至境界,至得什么境界?明彩可能就活不过今晚,我没准哪日也难逃一死。到时候那信还有谁人来读,谁人来阅?

到那时,只是一张废纸。

我翻弄着那长筒,果真找出一信封来。开封之后,掉出一根发丝,一张信笺。信笺微微泛黄,细腻如羊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暗红字迹。

手抖个不停,我怕连那字也辨不清认不得,内心突突地要跳出来。同时又感觉明彩的呼吸渐渐弱下去,我一手按在她两个胛骨间。

果然,精血两亏,她的脉已经衰下去了。

我突然感到胸口酸楚胀痛,有股戾气不得不发。为人匠,生而修人,怎肯让人在自己面前死?

我几乎要将牙根咬出血来,心意已决:五指按在她后背,贴上心房所对的位置。一息间,我感觉到她全身的经脉和我连接。

她的血不能再流,就让我替她流。只要我程善还有一息尚存,就没有明彩死去的道理。

我一边用断臂拨弄着信笺,一边用我的心脉律动明彩的血流,就这样直到东方微亮。

天明,上朝的鼓声和晨曦交杂着盈满内城。百官来殿,国君起朝。

周遭喧杂了起来,是侍女、太监和群臣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恍若皇城这头凶兽揉弄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脚步越来越近,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看见我们。

来的可能是当今圣上应如意,可能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可能只是小少监和侍女,或者那个叫温良的女子。但对我来说,都没几多差别了。

那时的我像枯木一样呆坐着,满脸泪痕。

<olstart="15">

我读完了那封信之后,倒释然了几分。我的那些恨、怒和恶意,全都被埋得极深。我压在心底里都没去想,只是想着将来的筹划。我把那些带刺的、险毒的念头都包裹得精致圆滑,用笑脸把自己裹起来。

然而筹划到哪里,将来是怎样,也不尽明朗。要保全我,要救明彩,应该怎样走,都悬而未决。到我抉择的时候,只权当是赌,献上我有的所有筹码。

我抬眼,看见两个普通的侍女满脸惊疑地朝我走来。我没见过她们,或者见过,也全然忘却了。

因为我支撑了两个人的心脉足足一夜,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我连沉稳地站住都很勉强,更不要说走动了。我靠着墙,半天才含糊出一句话:「两位姐姐,能帮忙指个路么?」

两人打量了下我,暗暗一笑,说道:「你这人满头银丝还叫我们姐姐,倒不如我们叫你一声『叔伯』。」

我努力地含着笑说:「也好,那些倒是小事。只是小的想知道怎么去见王总管。」

其中一个见我身形不稳,要过来扶我。她说:「看你打扮和腰牌,应该是异人居来的吧。现在你见不到王总管的,他应该在陪皇上散步。异人按规矩是不得进寝宫的,你要是被旁人看见了,要吃苦头的。」

我摇头说:「劳姐姐费心了。您只给我引条路便是,至于去不去,我再权量。」

另一位侍女拉了拉她的衣襟。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我与你面生,但看你的神情确有急事,便告诉你。向那边走到路口,再向右,便能看见牌子……」

她眼神停在我身后的明彩上,说道:「这位姑娘,我见过的。」

我抱起明彩说:「她有腰牌,是宫里的画师。你们认得一位叫温良的姐姐么?」

两人点头,那在前面的侍女说:「认得。她虽然做事毛糙,却见识广博,能言会道,在我们中很是有名。」

我说:「那劳烦两位姐姐代我,将这位姑娘带去温良身旁。她刚得了大病,气血衰微,需要人来照顾。温姐姐应该会照看她的。」

那侍女看了看面色青白的明彩,半点没有犹豫就接过了。一到手里,她眉头微皱说:「这姑娘怎么这般轻?连我一人都抱得动,像一团柳絮似的。」

我说:「这姑娘天生身骨纤弱,又有恶疾,体轻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相识,又耳语一阵。我没去听,大概是些关于我来路不明、行踪可疑的话。但两人终归还是放下心来,讲道:「我看你气色很差,步履蹒跚,应该也有些顽疾未愈。要是行走不便,大可不必勉强,随我两人先去休息吧。」

我转身离开,摆摆手说:「谢两位好意了。我走一条路便是一条,没太多回头的道理。」

两人已经走远,而我还在想刚刚那侍女的不寻常:她从我手中接过明彩的时候,我右手碰触到她一根中指。她中指的三个指骨,应该都是中空的。如果有人攥住她的手猛地一捏,她的手应该会化成骨渣和肉泥。

这侍女应该还不知晓,但我却也不想透露。因为去骨易,入骨难。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更是修不好她。如果这样贸然告之与她,恐怕只能让她惊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从昨晚开始,我离家后的年少热血,有一半已经凉了。

我一边用右手尽力修着自己,一边想着要怎么见到王总管,见了又能讲些什么。我还想让那些欠了债,欠了万千血债的人,能一并偿了。

所以我还得活着。

不仅要活,为了信里说的那些事,还要努力活着。

我想,既然能见到王总管,怎么不见掌印太监,怎么不见首辅?既然我只有这些筹码,又没太多可以输,想当一个赌徒,为何不玩把更大的?

最后,我想,那就直接见当今皇上应如意好了。

应如意,我只有小时候在画像上见过。他给我唯一的印象,就是他作的那句诗「江山成绣锦,天下应如意」。据说有几年,连春联都是这两句。

那时候,他离我太远,至于他到底嵌在天幕,还是深埋黄土,与我没有半点瓜葛。应如意残暴无道还是英明神武,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不关心他的天下,他也定然不会关心是否有我这一介庶民。如果我说我有一天要见他,那显得不合道理,不符章法,不切实际。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持着黑伞,站在他面前。

但我依旧会去,因为我还有一半的血,余温尚存。

<olstart="16">

阻碍我去见应如意的情况,有太多了。被侍卫发现,被其他不

那么温和的侍女发现,甚至应如意已经离去,等等。

我把伞开到两成,想到了所有最恶劣的情况。但我都没有遇

见。

我遇见的只是一个小太监,挡在后花园的门口。

我说,你去跟里面,随便哪个人说,就说程家有人来了,持着

一把黑伞,背着一个长筒。

小太监很听话,他跑着进了院子里面。我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恳切,就像是他等了我许久一样。

过了些许时间,那小太监一摆手说:「大人请进吧。皇上就在

里面等您。」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脑子还有点发蒙。实在是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真实,像是浮空幻影。

我走了十几步,看见一树桂花后面坐着一位衣冠华美的男子。

我便问:「你是应如意?」

身后有人轻轻拍我说:「他只是个壳,朕是应如意。」

我回头,看见一位面相很和善的男人,全然不像画卷上那般冷峻。

他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我,然后示意我就坐。他说:「你见到天子不下跪,不行礼,不谦逊,你真的不懂礼法么?」

「你等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听一句草民叩见皇上?」说这话时,我的眼神轻轻扫过他的左手。

应如意听后大笑,然后拍拍我肩膀,连说了几声好。他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像个少年一样笑得没有节制。

应如意说:「你那天进城门,侍卫就注意到了你的黑筒。朕想你在这宫中待久了,总有一天要来找朕。」

「我该夸一句皇上料事如神么?」

他摇摇头说:「这些话,朕都懒得听了。朕听闻你天资聪颖,十六岁就已可以单手让侍卫失目,已是难得。朕想让你在朕身边做事。」

我抬起头,凝视了片刻晚秋的桂花,然后说:「皇上贵为天子。让我一介草民做事,还要费这么大周章?」

他说:「你年轻气盛,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也不会懂。该让你经历一些。」

我想问宫中的诸多恶事,他是否知晓。我还想问,那年,那天,他的所作所为。我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问题都想问。但我知道今天不合时宜。应如意对我近乎了如指掌,而我却对他一

无所知。况且,他还有整个天下。我只有一条命,一把伞罢了。

「草民知道了。我会尽心做事。」

应如意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宫里有的都不会亏待你的。」

我慢慢地抬起眼帘,眼神里什么情感也没有,淡漠得就像死人一样,我缓缓地说:「给我张床,让我好好睡一觉。多谢陛下。」

<olstart="17">

应如意说明日酉时末去他书房。我欣然应允。在离开后花园之后,我并没有真的去应如意给我安排的新住处酣睡一场,而是背着长筒去找了温良。

自我见过应如意之后,我像是晋成了朝中权臣。三宫侍女,以礼相待。六院守卫,无不避让。我一言语说我想见一位叫温良的侍女,全都喜笑颜开,迎上来要介绍引路。我被拥得心烦意乱,费了些工夫才见到温良。

温良凝视着我,在茶桌旁特意留了一个空位。

大概是我眼花,她比往日显得年轻,也没当初见我那么胆怯。她对我行礼,然后说:「大人,见过皇上了?」

我点点头道:「见过。皇上温文尔雅,不愧为国之贤君。我想问问,姐姐见过一位叫明彩的画师没有。」

她又问:「那位画师,是大人托我照顾的,我定当多加留心。

只是这宫中如若泥沼,谁也不得抽身。我也未必保得住那姑娘,只可怜她生了副好皮囊。」

我的心猛地一缩,隐隐地痛。

我说:「连姐姐也救不得明彩么?前辈,那日我按过您肩膀,您的肩骨刚刚修过,手臂又是新的皮肉,加之经脉运行极缓,理应是极其老道的人匠才是。人匠的技法,恐怕我比您还差得远呢。」

她说:「哪里。你天资聪颖,自幼刻苦,要说这技法之精,我也不及你。我若是有所见长,也只是技法之广罢了。这姑娘,救是可以救,但人于人匠眼中,就如同木于木匠眼中,都是物件,是器具。什么生灵,活物,都是无谓的说辞。宫中总有人,要贪这姑娘的皮肉。」

我愣住,半晌无语。感觉胸口被什么压住,喘不过气来。

一阵寒意。

我攥着手里的茶杯,右手不觉发抖,我转过头问:「前辈,宫中之恶事,你无所不知。你真的不插手么?」

她先说了四个字。

「年轻气盛。」

又道:「程善,你见过的恶是怎样?我见过人匠把人的头沉下肩膀,让他人的眼目被自己的肠胃消化;我见过人匠把人的喉

舌嵌进镯子,叫那人求死不能;我又见过人匠把人蜕皮去骨,放到秤上像猪牛一般称量。我活得太久,做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一不包。天下大恶,尽收眼底,你能一一去了?」

我说,好,好。

我说:「前辈成圣成魔,我不言语。前辈想当侍女便当侍女,想当权相便当权相,倒也乐得自在。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望前辈如实回答。」

她应允,脸上挂着几分失意。

我问:「请问,什么是『铸人』?」

温良神色古井不波,她伸出自己的右臂说:「这条右臂,不是我自己的,你看得出来吧。」

我点头。

她说:「用人匠身体的一部分,混合他人之血肉,再加以特殊的技法,可以铸造一人。铸出来的人,有如真正的人。若是用人匠的部分多,就与人匠像些,甚至于心意相通。若是用人匠的部分少,就不太相仿,铸出来的人也活不长久。被铸的人若是寿命尽时,就成一团气雾,散了。」

我恍然间醒悟,脸上露出的不知是不是笑。我想笑又笑不出,只好把面容摆得狰狞,像是画像里的罗刹。

「前辈,今早来抱走明彩的侍女,是你铸的人吧。」她说:「是。那日我救了一位废人居的女人,但她已被折腾得

不成人样,身体扭曲得像是一个箩筐。我一气之下把那身体打

得稀烂,然后用我的一根头发铸成了你见到的那个侍女。」

我感觉自己快结冰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知道温良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到底

是谁。但我又痛恨自己知道,像胸口被毒刃刺穿。

哽咽。

我快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糊地道:「前辈,那封信是你写的

吧。」

她点头。

「前辈。您救的女人是不是我母亲?」

她点头。

「我那日用黑伞度化的老者,是不是我父亲?」

她又点头。

我起身向温良跪谢。

「前辈,多谢您养育之恩。」

泪流。温良摸着我的头发说,「程善,别哭。你一定会是天下第一人

匠,一定会好好活着。」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olstart="18">

这故事我已经在信里看过一遍了,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是温

良讲给我听的。

我母亲曾是宫中的一个侍女,父亲是异人居的一位异人。

他是人匠,技艺超群。

他有位多年的至交,叫温良。温良潜心铸人之法,准备用自己

毕生心血和右臂,铸成一个人。但是温良没有机会,他找不到

合适的底子,他要把这门技艺用在最合适的人身上。

他等了很久,然后等到了机会。

应家的寝宫要降生新皇子,先皇应自笑等待着自己的儿子和未

来国君的诞生。

噩耗打击了应自笑。皇子应如意夭折。

温良说,我能救活皇子。

先皇说,好,若成,赐你荣华。

温良斩下了自己的右臂,铸成了新的应如意。

新皇子生来便有二十多岁模样。先皇吓得惶惶不安,惊惧万分,大叫「怪胎!」然后一病不起。

又过了两年,应如意登基。

应如意说,天下应如意,我要求万人长生。

人于人匠,如木于木匠。他有人匠一臂,可以施人匠之法。他要让人融于万物,求得万人不朽。要人成椅子、成桌子、成瓷瓶、成怪、成魔,生不如死。

温良没有得到荣华,他活在悔恨和厌倦里。没了铸人的痴求,他什么也不剩。他没曾想,铸人失败,就会铸成魔。他找了位被应如意玩弄到求死的侍女,杀了她。取了侍女的皮囊,他变成了她。

温良就想这样活着。

父母当时刚刚生下我。

母亲被折磨不堪,父亲为了救母亲,像我一样血脉相连,一夜白头,纹上眉梢。

时间在父亲身上汹涌流逝。

父亲一直反对温良铸人,但这时,他说:「我俩尚不能自保,但善儿不能没有父母。你取我双手,去铸成一男子。再用你杀的那侍女和你发丝一根,去铸一位女子。去吧。」

这二人,便是我父母。温良取了我父亲双手,在废人居找了位男子,铸成我记忆中的

「父亲」。然后又取了自己几根骨和发丝,铸成了我记忆中的

「母亲。」

应如意只有右手有人匠之能,他要我父亲献上左手,才是完整

人匠。但我父亲已经没有左手可献,他只剩两只残臂,手只是

一阵幻痛。

应如意说:「好,你没有手,那还当人干什么,不如当椅子。

而且你没有,总有一天你有子嗣,子嗣也会有手。」

温良说,要程善的左手,应如意才会罢休。

于是我单手,成为人匠。

温良算过,男子用双手铸成,至多活十一二载。女子用骨和发

丝铸成,也不过二十载。所以,我必须十六岁前离家。

然后我来到皇城。

然后我来到宫中。

然后我用黑伞杀了那位已经不成人形的老者,那是我父亲,他

被做成椅子,有七年。

然后温良救出了废人居里,我那要被做成箩筐的母亲,把她打

成血肉,铸成一位侍女。这位侍女,只靠这根发丝,只能铸成

中空骨,空心肉。最多能活三月。

最后我来到已经是妙龄侍女的温良面前,听完了这个故事。我说,谢谢你。

我说,谢谢这天下,如此善待我。万谢应如意。

我说,皇上万福金安。皇上天地同寿。

我明白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温良,但我恨不起来她。从某种意

义上说,她就是我的父母。她养我育我,除了没有告诉我古书

第十二章《铸人》外,传给我一切。甚至不垂涎程家的黑伞。

她成全了我。

我说:「温良,我懂了。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愿意什么都

给你。」

温良说:「我缺一只作为人匠的右手,你也能给么?你给我之

后,就是普通人了,连黑伞也没得资格打开。」

她别过头说:「老道的人匠天下不知几许,但是持黑伞的程善

只有一个。」

我说:「能。在你帮我之后,我就给你。我没有手,也无所

谓。当普通人,也无所谓。」

温良不悲不喜。她合上了紫砂壶的盖子,把那盏茶倒在地上。

她说:「好,我帮你。」

我这次笑了,难得笑得很开心。我说:「那好,让我看一眼明

彩吧。明日酉时末,我们就动身。」我穿过回廊,走了几间房,见到了面色苍白的明彩。

明彩见到我很兴奋,她跳起身来,给我舞动了拳脚,尽力打得

生龙活虎。我一只手攥住了她要挥动的手臂。

我卸力说:「你看,要是以前的你,我哪里攥得住。」

她撇撇嘴说:「嘁,那是我让你。」

我说:「好了,不用逞强了。你身体没大碍了?」

她说:「全好了。温良姐姐是位大善人,也比你厉害多了。」

我笑着点头说:「我也这么想。温良的确是位善人,也比我厉

害多了。」

我看了看周围散落的画纸,都没能成画,只是在纸上潦草几

笔,倒像是孩子赌气的涂鸦。

我说:「怎么不画了?」

她说:「没得画,这些东西太丑了,不想画。」

我说:「行,随你心意。你要画便画,还要多加休息,照看自

己。」

她佯装嗔怒道:「什么时候明女侠的事情也要你叮嘱了?」

我说:「是小的的错,臣有错,臣悔过。」

她看我这幅滑稽的作态,要笑出声来,但是还没笑,就开始咳,咳得站不稳,像柳叶随风。

我连忙搀着她到床上躺着。她说:「你不用管我。你怎么像老了几十岁一样?是我眼花了么?」

我说:「哪里,我本来相貌就老成。」

她说:「不对,我能看出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老得快。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能感觉到她在流冷汗,她像这样强撑着大声说话,胸和肺应该都像刀刮一样痛。她是很勉强的吧。我一阵心疼,连忙说:「明天再来看你吧,我去办些事情。」

我看了看地上的画,总觉得该说些什么。脑子里却像一片糨糊一样没了头绪,嘴上却笨拙的,把那锐的话都说钝了。

我说:「明彩,我……挺喜欢你的画的。」

她硬挤着全部的气力说:「明天等着我的画吧!」

出来时,温良在门口站着等我,应该是一直在听我俩讲话。她只说了一句话。

「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有了。」

那夜我进入梦乡,梦见一片雪白之中,明彩穿着一袭白衣来见我。嘴里唱着清澈的曲调,唱着「千般魔,千般佛,任由他人说」。我听着那曲子,慢慢被大雪淹没。

<olstart="19">

这日酉时,我准时到应如意的书房。

书房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器,摆件,甚至脸谱。

应如意很高兴,他笑得开怀,连说:「来,程善,朕给你看朕

收藏的这些器物。个个都是宝贝。」

「哦?皇上尽拥整个天下,竟然还有皇上所稀罕的宝贝,那我

真得见上一见。」

他说:「哪里哪里。给朕做事,将来不会亏待你。这些宝贝,

你想要哪个,朕都分给你。」

我轻笑说:「皇上说笑了,这都是皇上千方百计拿来的典藏,

我哪敢奢求呢?」

应如意拍拍我肩膀说:「不难不难。难的是这颗心。」

他问:「程善,你看,做人匠,单单是修人,岂不是大材小

用?」

我问:「皇上有何高见?」

他指着那堆瓷器说:「高见倒是谈不上。你看,那里面有窈窕

的少女,有佝偻的老者,有车夫有店小二甚至有山贼,芸芸众生相都让我打作肉泥堆砌在里面,岂不是万世长存,这才是人

之大匠,才是人匠之本啊。」

应如意啊,你只是人匠铸成的一个木偶,一个玩具,也不过活

二十几年的光载,还能妄贪万世。

我强挤出欣然的表情说:「皇上所言极是。看来我之前所求人

匠之道,反倒是窄了,小了。」

他又指着那边摆着的脸谱说:「别这样妄自菲薄。你再看,那

墙上挂的,都是人的面皮。这脸谱,岂不是活灵活现?」

我点点头:「果然生动非常,真是绝世无双。」

我定睛一看,一眼扫到了墙上明彩的面庞。

我指着明彩的脸说:「皇上,这面皮……」

应如意神色一滞,他说:「老弟,你想要这个?这是我今早刚

刚拿来的收藏,还新鲜。不过你若是喜欢,朕绝无吝啬的道

理。」

明彩就这样被做成了脸谱。她要被活剥,要被去骨,要刮下脸

上的面皮,然后挂在墙上。我再也没机会看到明彩的画作了。

我不敢想,一动这念头,就觉得残忍。

我没有伤痛的力气。

我父母,我明彩,我左手。我与谁问。

我想起那日离家,前往皇城。我热着全身的血,背着长筒,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人匠,觉得自己能独步天下,举世无双。

人匠可以修人,不能修心。可以修千万人,不能修天下人。

浮生幻影。

热血尽凉,只剩这一腔还发烫。

我抽出了长筒里的伞,举在我面前。

我问:「应如意,你知道善恶么?」

应如意看见我那黑伞,面色淡然。他说:「程善,朕之前就说你不懂礼法。你看看,天子面前,就要贸然动刀兵。你年纪也不小,怎么还信善恶那一套?」

我突然笑出声来,把伞张开,伞上的黑色雕文绽放在书房里,周遭所有器物为之一颤。那些器具桌椅里面的人,尽皆被我毁做肉泥。万千血雾从周遭腾起,附到我那伞上。屋内像是爆开一团血莲,一股血腥味浓郁后又消散不见。

一伞开,杀生无数。

应如意叹息道:「可怜朕这些藏品,都被你这伞毁了。你杀这书房里这么多人,难道就能称之为善了么?」

我说:「谁说我是善?谁说我是恶?庸人才信善恶。善人有善报?恶人有恶报?都是虚妄之言。我只讲因果。你杀天下多少

人,是你的能耐。但你杀我父母,杀我明彩,取我左手,是你种下的因,今天,才是果。」

我听见外面侍卫腾腾的脚步,像海浪一般涌来。

应如意说,「朕知道你要来,不会一点防备没有的。你是程善,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皇上说笑了,我就是凡夫俗子。」

应如意说:「可惜,可惜,可惜啊。时至今日,还要朕亲自来,朕来教你为臣的礼节。」

我说:「不了,你若想听礼法,我讲给你。」

我放声大呵,声如洪钟大吕,回荡于三宫六院,久久未散:「我是程家唯一子嗣,天下第一人匠,程善!今我持黑伞求应如意一见,与你讨我父母债,我明彩债,及千千万万血债,愿你一并偿!」

我知道应如意有人匠双手,黑伞不能伤他分毫。但我开着伞只是为了戒备周遭赶来的侍卫,不让他们近身。

这撑不了多久,外面是万箭齐发的破空声。

我很快被箭雨打得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眼睛也被血浸染。

蒙眬中,应如意说:「程善,黑伞不能救你,只有朕才能救你。」

他靠过身来,想要拿那把黑伞。

我摇摇头说:「应如意,你也不能救我,因为你救不了你自己。」

我言罢,从右手袖口中又伸出一只手,像蛇一样盘过应如意的脖颈,然后狠狠捏住他的面庞。

我看到应如意眼里的惊惧在像洪水一样流过,下一刻就是他的整个头颅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软下去。

这是温良借给我的手。这是我特意为了应如意准备的极致盛宴。

我笑着说:「这下,你永生啦。」

那手像软泥一样疯狂地倾泻进应如意空空如也的头颅里,我的袖口有如一团乱根般窜出皮肉向应如意身体涌去。他的头又饱满起来,恢复了原来的面目。

我说:「让你把头嵌进这么小的地方,委屈你了前辈。这右手,你随意取用。」

这一刻跟我说话的,是拿了应如意皮囊的温良。

温良摆了摆自己的右手说:「不用了,我拿回了自己的右臂,要你的右手有何用?」

我说:「那好,前辈,愿你善待这天下。」温良笑而不答。过了半晌,他说:「也愿天下善待我。」

他开门走出,大声道:「反贼程善已被就地正法!」

<olstart="20">

等我再次修好自己的时候,已是满头银发。

我从皇宫离开时,温良说可以让我尽享荣华。我说不了,已经

累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没有亲人,没有自己。只有明彩的画,我留着。

还有一块墨色的玉玦,像是太极的一边。这是家传的古玉。

除此之外,皆无。

我背着明彩的画卷走着,走在当年经过的山路上。又遇见同一

伙山贼,也还是那个头目。他从山上走下来说:「程家少爷,

你的头发怎么?」

我笑着说:「没事,权当被雪染了。」

他说:「少爷,当年我们不是存心要打劫你的。只是上面有

令,他们说,当山贼,我不管。但是要是有背长筒的少年,一

定要留心。」

我点点头说:「没事,我不在意的。」他说话的时候,我背后的画卷狂颤。

我说:「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那头目拜谢我说:「程大人宽宏大量,小的心领了。」

我笑笑,没说话。

我走了好远,一直走到无人的林间。

扯开颤动的画卷,上面空空如也。

耳边是梦中的歌声,是明彩在我耳边清唱。我回头,林间恍若

有霜雪飞舞。

明彩披着白色大氅,持着一根画笔站在我身后。

我不惊讶,我总是梦见她,我总觉得终有一日我们会相见。

她一直唱到「千般圣,千般魔,任由他人说」。

她轻笑问我:好听么?

我点头说:「好听。」

我答应她一会说好听。

她说:「喏,我穿给你看了。」

我说:「你真的是画师么?」她脚步轻灵,恍若随风曼舞。

她说:「我都说了,你有传家宝,我也有啊。」

我说:「也是。明女侠不曾欺我。」

她说:「当初你说的古训,都照做了?」

我无奈苦笑,答道:「伞已经开了。信被温良掉了包,也不知

道里面到底写的什么。只剩这一块玉,还没来得及用。」

她像是一团光,在我面前缥缈如雾,看不真切。她拿出一块白

色的玉玦,正能与我那块严丝合缝。

她说:「我的古训是这样:『遇危难,披氅。至境界,下笔。

见故人,持玦。』。我平日只会画活物,是因为我的笔只能画

魂。你老了,但好在你的魂还年轻。」

我说:「别管我了。你现在只是一团魂吧,将来怎么办?」

她说:「陪着你喽,家传的白氅可以保我魂魄不散,邪气不

侵。我全等着你哪日给我做一副皮囊。」

我摇头说:「这怎么行,铸人是有违天理的。」

她说:「我画魂,修魂,是为魂匠。你铸人,修人,是为人

匠。你我二人都未遭天谴,怎么谈有违天理呢。」

我笑出眼泪来,指着她说:「你看,又妄言了。这世界上哪有

魂匠这一说。搞不好,你说的《云鬼词》,就是魂词吧?那我还要背一套《人词》不成?」

她飘过来轻吻我的额头,双手拂过我的白发。

她说:「你不信也罢。反正我千般圣魔,只与你说。」

程善进京的光策十七年,却是大宏最后一个太平年。



底部预留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