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拳头抓得紧紧的。
虽然是一片漆黑,但是能听到对面船舱中传来许知晚好奇的声音:「咦?奇怪,怎么突然烛火灭了?」
「是谁把窗户打开了?」
当是时,由于排查船内是否有其他人存在,为了避免内船外应,其他船只都离大船有一段距离。
所以,此刻的大船周围,并没有其他灯火。
想必这是小福子他们搞的鬼。
一个暗卫从门外进来,快走几步,低声在我耳边说:「皇上,微臣已经通知岸上,让他们送来一批真正的舞姬,分别易容成同僚们的样子。约莫两刻钟便可以送来。」
「等会臣会瞅个空子,让同僚们找个借口出来,再换上新的舞姬,皇上便可放心了。」
「大胆。」
我淡淡道:「舞姬而已,也不配看娘娘的身躯。」
暗卫愣了愣,旋即拱手道:「是微臣思虑不周,皇上恕罪。」
「罢了。」我缓缓走回桌前,拿起茶壶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且让她们在外候着,我已经吩咐让曹锡梁过来,如果娘娘等会执意要继续作乐,便依了她。」
知晚难得这么高兴。
我不愿搅了她这份高兴。
暗卫拱手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潺潺茶水在黑夜中响起叮咚茶香,只听见许知晚的声音在对面传来:
「这烛火怎么回事?怎么点不燃呀?」
几声打火石的声音在半空响起,似乎是起不了作用,许知晚又唤道:
「快,问问外面,有没有新的蜡烛和火石。」
我低声对暗卫道:「把所有蜡烛和火石都先藏起来。」
暗卫躬身,好似帮凶般窃窃私语:「臣已经全部藏起来了,保证娘娘找不到。」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回了原地,只听见许知晚纳闷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
「哎,奇怪了?怎么会有一道白色的亮光?明明没有灯火啊。」
亮光?
黑漆漆的一片,怎么会有白色的亮光?
又是许知晚在胡说八道了。
我笑了笑,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将将入喉,更是别有异香。
明月晃晃,映射着茶水,折射出奇异的光。
一寸一寸,直直地照进我的眼睛里。
亮光。
亮光!
我腾地一声站起来!
那亮光莫非是!
几乎是同时,隔壁厢房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93
许知晚,许知晚!
我飞身出去推开门,一掌击在隔壁厢房的房门上,却怎么也打不开。
有人在里面锁上了门!
里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喊打喊杀的都有,我后退一步,用力地一脚踹在房门上—
「砰!!!!」
房门大开,露出里面混乱的情形。
一片漆黑中,几个穿红着绿的身影胡乱地劈杀。
而那闪耀在房内的亮光,赫然,就是被月光反射出来的尖利刀刃!
许知晚!
我一把冲入房门,手臂却被死死拉住,几个暗卫在我耳畔低声道:「皇上,不可冒险,这种事,臣下来就可!」
一阵喊打杀中,房门大开,几个穿红着绿的身影立马裹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冲出房门—
是许知晚!
我挥手将身影拦入身后,惊魂不定地回头,就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里面那个手持利刃的人,是一个身着黄裙的白秀少年,似乎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没想到竟是内奸!
微弱月光下,那个粉色衣裙的暗卫从胸口掏出一柄利器,与其厮杀起来,我厉声道:
「勿要伤他性命!留活口!」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穷追不舍到这,不杀朕,却要害许知晚?
是赵丞相?
还是…
想到这里,我突然猛地回过头。
对了,知晚。
知晚去哪了?
94
身后空空荡荡的一片。
自从那几个穿红着绿的身影掠过知晚之后,就再也不见了踪迹。
我沿着房门,一扇一扇地寻找许知晚。
刚刚一心辨认杀手,竟忘了确认,最初那些带着许知晚出来的人,到底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我心痛如刀绞。
知晚,你在哪!
身后其余的暗卫已经分为了几队,挨个踹开房门找寻。在黑夜中,踹门的声音更显得让人触目惊心。
层层回荡,却没有回音。
是啊。
如果是小福子安排的熄灯,为何不止知晚的船舱,整艘船的灯火,都同一时间熄灭了?
明明周围都有暗卫把守,是怎么做到全船灯火同时熄灭?
又为何之前没有和我禀报会这么做?
我终究是大意了!
我一间一间房门踹开,却一无所获。搜查船的暗卫队伍已经在房内转过几轮,却什么都没有发觉。
到底会在哪。
知晚,你到底在哪?
恐慌在心里越放越大,我扶着门框,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小福子从门外急急赶来,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
「皇…皇上。」
「都说,没…没见过娘娘。」
另一侧,一个手臂流血的暗卫从黑影处现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
「皇上恕罪!刚刚混乱处,微臣一心前来救驾,回去后才发现,那房间里的红衣女子…已经不见了。」
知晚不见了。
那个诡异的女子,也不见了。
这两个事情放在一起。
我感到一阵心悸,胸口处似乎都在隐隐作痛,恐慌,恐慌,我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小福子,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开声,唤知晚。」
小福子犹豫片刻,道:「皇上,这……」
「这会不会暴露身份?」
「在要杀我们的人这里,身份早就暴露了。」
「于知晚那里,如果听到呼唤,一定会想办法,想办法回应,让我们救她。」
「这样,也许比我们无头苍蝇一样找她,要来的快。」
只有这样,知晚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不相信她会这么狠心。
狠心到宁愿置自己和孩子的安危不顾,都不回应我的声音。
小福子躬身应了句是,便退下去急匆匆布置,片刻之后,整条大船上,都此起披伏地响起了暗卫们长短不一的呼唤:
「许知晚—」
「许知晚—许知晚—」
「许知晚—!」
95
很久之前,我曾经弄丢过一次许知晚。
当时,我还不是皇帝。
知晚,更不是妃子。
同样也是在深夜,同样也是一群人追杀,满山满河的喊打喊杀声,甚至还有对许知晚的尖锐叫骂,许知晚转过脸来望着我,影影绰绰的火光在她脸庞上舞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说:
「三殿下,谢谢你救我啊。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活的。」
一片火海般的山林中,她笑着望向我,神情轻松。
仿佛刚刚那句话,就和问我今晚要吃什么一样寻常。
那么寻常。
那么自然。
却成了我多年午夜梦回的心痛之处。
如今,这种时隔数年的恐慌,又一次回来了。
我踹开一扇门,胸口处无端钻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我扶着门框大口的呼吸,然而这又是一间空房。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
没有人回应。
我扶着门框,想努力平衡住身体,周围一阵嘈杂,从黑暗里伸来两双手搀住我的胳膊。几个似乎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来回响起:
「皇上!您没事吧!」
「徐太医!徐太医!快!快叫太医来!快啊!!」
周围的声音变得逐渐模糊,暗影重重,一片吵闹的纷杂中,突然,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呼!
我猛然清醒。
是知晚!
96
快。
要快一点。
要再快一点。
几个踏步蜻蜓点水般跃起,风呼呼从我耳边刮过,知晚的呼救响起一声之后便再无声息,不再快一点,兴许就会有危险!
声音传来的地方,是船头。
我感觉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也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这样如释重负,却又紧张万分。
眼前的出口越来越近,我几乎是瞬间跃出了船舱,一阵河风扑面而来,几乎迷住我双眼,在发丝缠绕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不远处,一个黑影将一个穿斗篷的绿衫女子桎梏在怀里。手牢牢地捂住她的脸鼻,挥刀举向一群闻声赶来的暗卫。
我的大脑开始疼痛起来。
几个记忆中的片段不断闪过,我仿佛又看到从前的知晚。
被捆住双手的知晚。
跪在宫门外,被大雨淋得几乎昏倒的知晚。
大火围攻,却还是朝我没事一样笑眯眯的知晚。
救知晚。
要救知晚。
要救知晚。
「放开她!」
月影黯淡,我几个箭步,飞身过去立定在黑衣人对面,一边厉声喝道,一边缓缓从身边的暗卫身上剑鞘抽出佩剑,直直地指在他脖子上:
「不然,我就杀了你。」
97
那黑衣人不慌不忙,冷冷笑道:「李怀缙?」
「你终于出来了?」
「好啊,你动手啊,只怕,你动手之前,我怀里这小美人,就要先我一步去见阎王!」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知晚的脖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用力,眼看着知晚的脚都腾空而起,黑色的斗篷漂浮而起,只露出两只小脚无力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心中一痛,喝到:「放开她!」
「放开她。」我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道:「我可保你全身而退。」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哈哈大笑,仿佛听到极好笑的事情,把知晚放回地面,眯着眼睛看我道:
「假如,我想要你的命呢?」
此话一出,周围人脸色大变。几个暗卫齐齐上前,欲要挡在我面前。
「好。」
夜色几乎是顷刻间一静。
寂静中,那黑衣人似是不敢置信,冷笑一声,道:
「莫不是在诈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放了她,朝我动手。」
「我想,你收到的命令,一定不是只杀一个妃子吧?」
黑夜中,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我,却转眼噗嗤一声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只怕即便是你要赴死,我稍稍松手,这无数暗卫,就要冲上前了吧?」
我缓缓开口道:「只要你放过她,我可以让他们退到其他船上。」
「呸!」
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道:「你当老子傻呢!暗卫的速度,老子不是没见识过!退到其他船上,只怕等在这船底的,就不止十个吧!」
「老子此番前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我眼神一变,听见他慢条斯理道:
「不然,你来和老子做个游戏?」
「只要你自断双手,老子就把这个小娘们,给放了。」
「如何?李怀缙?」
98
被他圈在怀中的知晚,斗篷里看不清表情,只是听到这句话瑟缩了一下,我道:
「如果你食言了,又该如何?」
他哈哈大笑,道:「老子不是个孬种!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只怕是你小儿不愿答应!」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握紧知晚的脖子,道:「你若是敢使诈,我现在就掐死她!」
我冷冷地盯着他,道:「好。」
「放开她,我动手。」
「但是,如果你食言的话,我倾尽全部力量,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你的九族,通通都要凌迟。」
冰冷的语句在黑夜中,更显得彻骨寒意,黑衣人愣了愣,才冷笑道:
「好啊!没想到大丞的皇帝还是个痴情种子。」
「既然这样,不如老子当着你的面,把你最心爱之人折辱一番?哈哈哈哈哈!反正横竖我是要死之人!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让你一生痛苦,倒也不算白来!」
此话一出,他仰头哈哈大笑,我眼神一寸一寸凌厉起来,被他捂住的知晚闻言浑身一颤,突然猛烈地抖动,奋力狠狠一脚跺到黑衣人脚上,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知晚脸的手稍稍放松。
好机会!
几乎是同时,我将剑一偏,「飒」地一声,撞向黑衣人脖子,黑衣人惊悚之下,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去挡我这一剑,月影之下亮起刺眼光芒,我毫不迟疑,瞬间转过刀刃,劈向这黑衣人扣住许知晚的另一只手—
「呃啊!!!」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右手腕已被砍伤,我杀红眼,一剑要刺向他的喉咙,临近喉口,又狠狠顿住,转而刺向他刚刚扣住知晚的左手—
他尖叫一声,颓然倒地。
双手虽仍在原处,却绵软无力地垂下。
潺潺黑血从伤口不断流出。
我把剑扔到地上,冷声道:「别挣扎了,手筋已被挑,你已是废人。」
「碰了你不该碰的人。死一万次,都是轻的。」
他捂着手腕,两眼通红地盯着我,突然咧嘴一笑,嘴角潺潺流下黑血。
是毒药!
飞冲在他身旁的两个暗卫立刻蹲下身来,撬开他的嘴,将两粒红色丹药喂进他嘴里。我冷冷道:
「你以为,我就会这么让你死了?」
「把他带下去,好好拷问,到底幕后黑手是谁!」
他坐在地上朝我冷笑一声,道:「不必了,老子是不会招的。你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不必拖拖拉拉!」
我瞧也不瞧他,转身向知晚走去,只听见背后一阵呼呼风声,那黑衣人突然叨起胸口链子,咬出一个飞镖,朝知晚拼命射去—
不好!
知晚惊叫一声,我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用手紧紧握住飞镖,飞镖入肉,扎的手掌生疼,知晚像是受了惊,在船头一个趔趄,直直地向船下倒去,我来不及顾上手上的剧痛,一把搂住她的腰。
身后,那黑衣人一阵狂笑声传来,嘶声喊道:
「李怀缙!哈哈哈哈!老子这镖上有剧毒!你这回必死无疑了!!」
「哈哈哈哈!痛快!真痛快!杀了皇帝,我陈三要青史留名了!!」
我把知晚小心扶回船头,冷声对周围暗卫道:
「把他拖下去,不准自杀,严刑拷打。」
「问不出来,凌迟,诛九族。」
暗卫们低声道了声「是」,其中一个暗卫犹豫片刻,上前拱手道:「皇上,您已经受伤,还是请您速速返回京城,让太医院集体医治。」
手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流血。
依稀可见,已经发出暗暗的黑色。
我扶起知晚,道:「无妨,我已经吃过解毒丹,让徐太医先过来诊治,即日起回宫。」
知晚。
看来,我是不能放你走了。
这一路太过危险,未曾想到,刚刚出京,就发生这么多事。
也许是我之前的决定太过鲁莽。
周围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都识趣地纷纷退下,她却低着头不愿见我,我轻声道:「知晚。」
「你没事吧?」
怀中女子却不做声,我又温柔道:「没事了,都没事了,别怕。」
「别怕,知晚。」
在我一声声呼唤中,怀中的女子,终于低喃一声,怯懦开口道:
「你,你是皇上?」
月影下,这女子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我,脸颊通红,迎着月光,双眼透露着几分欣喜。她道:
「皇上…你就是皇上?」
我如遭雷击。
她不是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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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放手吧
?
?
豆蔻已被煮成粥
许久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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